御苑珍扇——姚文瀚《商山三皓图》宫廷成扇考释

摘要

清乾隆朝为宫廷折扇艺术发展的鼎盛阶段，内廷形成“如意馆画师绘事、中枢重臣缮录御制诗文”的书画合璧成扇创作范式，此类作品多供御览、赏赐，存世完整实物十分稀缺。本文研究对象为姚文瀚奉敕所作《商山三皓图》书画合璧成扇，扇面正面落臣字款“臣姚文瀚恭绘”；扇背为军机大臣汪由敦亲笔誊写乾隆御制诗文，款署“臣汪由敦敬书”，馆阁书法气象谨严，配清代造办处原配红木扇骨。本品历经两百余年，品相一流，扇面无折痕、无破损，纸本洁净，色彩墨气保存完好。本文从款识印章制度、图像典故内涵、院体笔墨特征、汪由敦馆阁书法价值、造办处扇骨工艺、流传保存状态多个维度展开考证，厘清这件宫廷成扇的艺术价值与史料意义，为研究乾隆如意馆书画、宫廷文玩制度、汪由敦书法遗存提供重要实物佐证。

关键词：姚文瀚；汪由敦；商山四皓；宫廷成扇；臣字款；乾隆如意馆；红木扇骨；清代馆阁书法；院体绘画

姚文瀚《商山三皓图》书画合璧成扇全形

扇面右下角款识印章局部特写

一、作品基本概况

姚文瀚《商山三皓图》成扇，设色纸本，原配红木扇骨。扇面以小青绿绘山林高士图景，右下角落款：臣姚文瀚恭绘，下钤朱文联珠小印“臣、瀚”。扇背为汪由敦行书通篇誊录御制诗文，款识“臣汪由敦敬书”，钤“臣由敦”“谨书”两方私印，书法完整，墨色沉厚，是汪由敦难得的成扇书法真迹遗存。

扇骨选用宫廷高级硬木红木，为造办处精工打磨，质地致密坚沉，包浆温润古旧，骨条匀整，开合松紧有度。较之普通竹质扇骨，红木耐潮抗蛀，是乾隆朝进御成扇的高配用材。尤为可贵的是，成扇属于反复开合的把玩文玩，古扇大多存在折痕、撕裂、脱胶、缺损等病害，而这件器物品相一流，通幅扇面不见折痕，无开裂缺损，纸本洁净完好，绘画色彩、墨气神采完足，绘画、书法、印章、原配红木扇骨整套构件完整如初，是存世极为罕见的乾隆内廷恭进实物。

原配红木扇骨细节特写

扇背汪由敦书法款识局部

姚文瀚，号濯亭，顺天府人，乾隆朝如意馆核心宫廷画师，供奉内廷长达数十年。擅道释、人物、仕女、高士，笔墨精工细丽，大量作品被《石渠宝笈》著录。

汪由敦（1692‑1758），字师茗，号松泉，官至吏部尚书、军机大臣，是乾隆朝最为倚重的文臣。朝廷诸多诏诰、御制诗文，多经汪由敦之手缮写定稿。其馆阁行书，端凝雅正，为一朝翰墨范式。汪由敦传世多为册页、手札，书写于成扇之上、且带标准“臣字款”的宫廷御制誊本，传世数量并不多。此扇扇背完整保留其奉敕书迹，具备很高的书法史料价值。

乾隆宫廷拥有完备的成扇制作流程：如意馆画家绘制扇面绘画，交由中枢文臣书写御制诗文，搭配造办处制作的名贵硬木扇骨，装配完成进呈大内，供帝王把玩、赏赐。姚文瀚绘图、汪由敦奉敕书翰双璧合一，原配红木配骨，加之近乎完美的保存状态，代表了当时宫廷成扇的最高配置水准。

二、款识与印章考辨——臣字款的宫廷制度

清代“臣字款”，是供奉朝廷的官员、画师专为帝王创作作品的特殊落款体例，拥有严格的使用规范，不可随意施用。
姚文瀚作为如意馆供职画师，绘画本幅题写“臣姚文瀚恭绘”于扇面右下角，完全符合院画家奉敕作画制式。受扇面空间限制，未施用大型名号印章，仅钤一方小巧的联珠朱文印“臣、瀚”，印章收敛于落款之下，不侵扰画面主体，是宫廷绘画恪守的法度，御制作品以帝王为尊，印章不可喧宾夺主。

汪由敦身为军机大臣，专司御制诗文缮录而不事绘画，故“臣汪由敦敬书”完整书写于扇背书法一面，绘画面不见其字迹。二者分工明确：姚文瀚以图像叙事，汪由敦以翰墨传文。一件折扇正反两面，分别留存宫廷画师、当朝军机大臣两套标准臣字款，这种双臣字款的组合实物，本身就极具研究价值。 画师负责图像叙事，大臣承担文字缮录。一件折扇两面，两套臣字款，两位内廷顶尖人才协同创作，再配造办处红木扇骨，此种组合民间绝无可能实现，是皇家宫廷独有的产物。

后世民间仿作多存有制度性谬误：或将汪由敦臣字款挪移至绘画面，或是印章形制硕大挤压画面，扇骨使用普通杂木，均与宫廷器物规制相悖。反观本件成扇，款字恭谨，印章克制，汪由敦扇背书法墨色、印章完整清晰，红木扇骨用料考究，扇面完好无损，各项细节均与乾隆内廷器物制度高度契合。

三、扇骨材质工艺：清宫造办处硬木作的工艺物证

清代宫廷折扇用材品类丰富，竹、棕竹、乌木、紫檀、红木、象牙皆有选用，硬木扇骨等级高于普通竹骨，多用于进呈御览的精品成扇。本件原配红木扇骨，木料密度高，纹理沉穆，造办处工匠精工打磨，不施加繁缛雕刻，以素骨彰显材质本身质感，体现乾隆朝宫廷“重材质、尚简约”的审美取向。

扇骨承担折扇反复折叠、手持把玩的功能，纸本扇面质地脆弱，扇骨材质直接决定成扇的保存寿命。红木抗潮耐朽、不易虫蛀，相较竹骨更加经久耐用，正是得益于硬木扇骨的保护，这件数百年的宫廷成扇全部构件得以留存。扇骨大骨、小骨厚薄匀度一致，转动开合流畅，反映出造办处木作高超加工水平。书画为纸本艺术，扇骨属于工艺美术，一纸一木，姚文瀚丹青与汪由敦翰墨共存一扇，绘画书法与硬木工艺融为一体，共同构成这件御扇完整的文物价值。

四、图像叙事：商山三皓的典故取舍

扇面绘画取材于著名历史典故商山四皓。
秦末时局动荡，东园公、甪里先生、绮里季、夏黄公四位德行高洁之士，避世隐居商山。四人鬓须皓白，后世谓之“商山四皓”。汉初刘邦屡下征召，四人拒不出仕；后受吕后邀约出山，护佑太子稳固储位，成为隐逸人格与家国政治交织的经典文化符号。后世文人士大夫与清代帝王皆推崇此段典故，既赞美隐士淡泊名利的操守，亦看重贤才济世的现实寓意。

此扇画面仅绘三位高士，并非画师疏漏遗忘典故，而是折扇形制带来的构图变通。折扇呈弧形，扇骨分割形成多条折痕，画面空间狭长破碎，倘若四人全部入画，人物排布拥挤，会破坏山林环境舒展的意境。姚文瀚灵活取舍，选取三位高士，于松壑林泉之间缓步论道。
画面左侧长髯长者广袖博袍，抬手论辩，为画面核心；中间隐士躬身静听；右侧老者拄杖随行。人物彼此顾盼，神态各具性格，绝非程式化流水线作品。
背景铺小青绿山水，山石逶迤，古松虬曲，松针刻画一丝不苟，山间点缀山花秋菊，左侧山石间绘锦雉。锦雉在清宫绘画当中象征太平祥瑞，寓意世道安定，隐士得以安守林泉。山水不再单纯作为人物背景，松柏喻品格高洁，泉石喻心境淡泊，一草一鸟皆承载精神寓意。

姚文瀚并未将隐士塑造为穷苦落魄的形象，人物服饰设色华贵雅致，蓝、青、朱红搭配层次丰富，衣纹线条圆转流畅，履鞋镶边等细微之处皆精心雕琢。这正是乾隆宫廷的审美特征：帝王推崇隐士清高品格，宫廷绘画却追求端庄华美的视觉呈现。

五、笔墨风格：院体绘画与汪由敦馆阁书法双重价值

康雍乾时期，如意馆汇集天下能工画师，构建起成熟的清代院体绘画体系，姚文瀚即为该体系的代表画家。

其一，人物造型写实严谨。人物面部晕染柔和，神情儒雅沉静，无写意画夸张恣肆的表达。每位高士神态互不雷同，举止仪态契合传统士大夫气质。衣纹融合铁线描与兰叶描，线条连贯转折圆和，表现宽袍垂坠的质感；重彩设色层层晕染，艳丽而不俗，代表清宫人物画高超技艺。

其二，山水为宫廷小青绿范式。山石先勾勒轮廓，辅以淡皴，填染石青、石绿，不追求文人画荒寒冷寂，营造草木丰茂、明媚温润的山林意境。古松主干盘曲，松针笔笔清晰，繁而不乱，处处见匠心，这是供奉御览作品不计工时的特质。

其三，构图适配折扇弧形本体。人物群组安置扇面右半侧，左侧大面积留给山水禽鸟，由人物向远景山川自然过渡，疏密开合均衡。折扇长期折叠，构图必须规避折痕带来的破坏，这是立轴、册页无需考量的特殊绘画技巧。尤为难得，历经数百年开合，扇面没有形成固化折痕，色彩墨色原貌完整保留。

扇背汪由敦书法价值尤为值得重视。汪由敦作为乾隆朝馆阁书法代表人物，奉敕抄写御制诗文，不以个人性情肆意挥洒，讲求端庄、恭肃、匀净。此扇行书行笔稳健，结字规整，墨色饱满，是典型内廷奉敕书作。汪由敦卒于乾隆二十三年，存世成扇本就稀少，带臣字款的宫廷誊录本更属难得。此扇绘画与书法珠联璧合，一面院体丹青，一面馆阁翰墨，是康乾宫廷书画合作范式难得的实物。

六、论这件成扇的文物与收藏价值

大量清代宫廷艺术品历经战火损毁，诸多作品仅存文献记录，能够流传民间的完整实物十分稀少。姚文瀚、汪由敦双名家合作《商山三皓图》成扇，原配红木扇骨保存完好，品相卓绝，拥有多重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。

第一，制度史料价值。本品是乾隆朝“如意馆画师‑中枢文臣‑造办处工艺”协同产出成扇的直接实物样本。一把小小折扇，完整呈现宫廷书画创作生产链条，印证臣字款使用规范，反映帝王审美取向；尤其汪由敦奉敕书迹，可用于比对汪由敦存世公文、御制誊本，具备书法考据价值，是研究清代宫廷文化的重要物证。

第二，艺术审美价值。姚文瀚人物绘画代表乾隆院体人物画的上乘水准，典故叙事完备，工笔设色精妙；汪由敦扇背馆阁书法为一代翰墨范本；红木扇骨体现造办处木作工艺。书画合璧，原配扇骨留存，正反两面皆为名家奉敕真迹。

第三，题材文化价值。商山四皓是流传两千余年的经典母题，关联隐逸文化与君臣思想，乾隆多有诗文吟咏，这件成扇直观反映清代上层社会对于贤才、隐逸精神的推崇；扇背所录御制诗文，亦可窥探乾隆本人对此历史典故的态度。

第四，流传收藏价值。成扇属于日用把玩器物，常年折叠开合，纸本极易破损脱落；原配老扇骨更是大多遗失，市面流传古扇普遍存在折痕、损伤，很多扇骨为后世替换。此件品相一流，扇面无折痕、无破损，纸本洁净，原配红木扇骨成套保存，且正反两面书画、印章全部完好。这样状态、双臣字款的乾隆宫廷成扇，无论博物馆馆藏还是民间流通，均属稀见。

七、结语

盈尺折扇，收纳山水高士，荟萃两代名家笔墨技艺，辅以造办处精工红木扇骨。姚文瀚以丹青摹写先贤风骨，汪由敦以馆阁翰墨誊录御制篇章，一画一书，双璧共于一扇。 正反两面恪守宫廷臣字款法度；商山三皓，因折扇形制巧妙变通；红木素骨，彰显皇家器物用料考究。更难得历经数百年世事变迁，器物品相完好，扇面不见折损，原作神采得以保全。它既是帝王把玩的文房雅物，也是集绘画、书法、木作工艺、宫廷制度、思想文化于一体的时代缩影。

岁月之中无数宫廷古物消散湮灭，此扇姚文瀚绘画与汪由敦书迹成套完整流传，为后世还原乾隆内廷艺术真实面貌提供实物依据，其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，值得学界持续关注与深入研究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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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马贵仁